千万别拉屎拉了一半去干坏事

八岁那年,我还没上学,和村里的傻柱玩的最好。

傻柱并非真傻,只是脑子略笨,反应有点木讷,但这并不影响我和他做朋友。

他家承包了一个几亩水面大的鱼塘,上游是白杨垂柳掩映并用竹栅围起来的菜地。

塘水清澈啊,近岸处液态透明玻璃一般,可以看见深水里一丛丛晃动的水草,还有那不停翕动腹下毛毛须的大虾。

万千条垂下的柳枝和白杨伸展的枝叶,大面积遮挡了水域。微风一吹,水面凉气拂来,身上的汗水和表皮燥热的细胞,如同小气泡在不停的细微炸裂,沁人心脾凉入膏肓,活脱脱就像开了空调,碧水绿树构成了天然氧吧般的避暑山庄。

这就是我和傻柱喜欢在水边一玩就是一天的原因。在那蝉鸣如海的夏天,荡秋千、摔泥巴炮,斗斗纸叠的四角,攀爬到临水的垂柳树上,捉那种长长触角的甲虫春牛,既是消磨时光,又是在帮他守着鱼塘。

塘里放养了许许多多的鱼,不停的有大鱼忽隆挽起一个大水花,再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划破平静的水面。

这宁静而美好的一切,是被一条不慎跃上岸的草鱼终结的。

那条草鱼不知是活腻歪了,还是觉得外面那么大,它想去看看,总之,它跳上岸了,不停的学着同伴鲤鱼,打挺翻跳着。

食物链顶端的猎性那都是天生的,即便是自己鱼塘里的鱼,也没能阻挡傻柱抓住它的决心。

他兴奋的差点摔下树,风一样的少年猴子似的抱住树干,肚子擦飞一路树皮溜下,上去就摁住了那条四五斤重的大草鱼,抱着跑向菜地。

这货不明动机打了鸡血一样,举起鱼朝地上一摔,那鱼老实了,仅在轻微挣扎。

他有点懵的站了一会,貌似清醒了:该放了的呀,摔它干啥?完了,让爹知道了非打死我!

嘟囔完抱着鱼又跑到池塘边放生…一切都是在我目瞪口呆中完成。

然而,水还是那个水,鱼已经不是那个鱼,这条刚刚见识到陌生世界的水中精灵,死活仰泳不肯翻身沉下去了。

把它翻过来,又肚皮朝上。

四五斤重,值不少钱呐,傻柱都急哭了。

我也有点迷糊,仔细想想,一下有了主意:“尾巴好像还在动,应该可以抢救,那时俺爷快死的时候,都是挂葡萄糖救过来的,你爷爷这几天不正在抢救吗?偷瓶葡萄糖出来挂试试。”

傻柱一听有道理,又把那条已经可以轻微摆尾渐趋好转的草鱼捞了上来,说让我看着,一溜烟的回去偷他爷爷的药。

过程很顺利,傻柱真不傻,不仅偷了一瓶,还知道把废瓶上的挂水线和软管针都拿来了,可能是救鱼心切,一起还拿来了两支玻璃小瓶装的。

没有注射器,小瓶的没法注入大瓶里面。救鱼如救火,以我潜在的医学素养和爷爷病重期间的观察,煞有介事的把瓶拴好插针吊在树上,放空软管里的空气,发现鱼肚上有个粉色的小孔,嗯,那一定是可以用来挂水抢救的地方,一针就扎了下去。

输液很顺利,控制好滴水的速度,我俩静静坐着等待奇迹发生。

两支小瓶装的,傻柱说等会爷爷房间有人,拿回去怕被发现,索性扔了,我很好奇,就用石子砸开了瓶口,倒舌头上尝了点。

沃天,一股史无前例的甜味迅速在味蕾上漾开,以万分之一秒的速度,渗透到了全身每个神经细胞!

太甜了!我发誓,比红糖水甜一万倍!肯定是大补的,惊喜的往傻柱嘴里倒了一点,他顿时眼如铜铃,貌似还有泪花闪过:哥,太甜了,喝了这药水,死了也值当了!

于是一人一支,如饮圣水般慢慢嘬完,仰头张嘴不停上下抖喽瓶子,发现的确没有了,才咂吧着嘴意犹未尽。

回头再看那鱼,肚子鼓了起来,水也下的慢了,以我依稀记得赤脚医生诊断爷爷说的那些话判定,是血脉不流动了,肚子也积水了,拨拨鱼眼睛,瞳孔貌似也有些放大。

我学着医生口吻对傻柱说:俺尽力了,准备后事吧。

拔了管,两人都沉默了。

这么好的鱼,总不能浪费吧,我谎称会做烤鱼,拽了一大把菜地栅栏上的干柴,让傻柱抱到山凹无人处,回家倒了点盐巴又抠了坨猪油拿了剪刀,两人刮了鱼鳞,没有剖,用个树棍叉着,开始生火烤了起来。

美食都是在不经意间被发掘出来,在我不断的抹油撒盐中,火馅上烤得焦黄的草鱼不停滋着细密的小油泡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
药水浸润过的烤鱼,那真是这一生中难以忘记的香味。农村孩子吃的鱼多,自然练就了一嘴流水线吃鱼本事,左嘴角进鱼右嘴角出刺,不大一会功夫,就剩一堆骨头了。

吮吸完手指,俩人意犹未尽的回了家,所幸大人只是奇怪药少了,并没怀疑是我们偷的。

吃上了瘾,但鱼也不傻,不会再主动跳上岸,我俩拿着木棍守在池塘边,看见有鱼游的近了,呯嗵就是一棍,然而溅的水鸭子一般,一次也没有得手。

贪恋美味的傻柱,偷拿了他叔的钓杆要一起偷钓,想到那是他家的鱼塘,本想婉言拒绝,奈何他苦苦相求,只好挖了点蚯蚓做诱饵,站在浅水区水竹茂密处,头顶树枝编的绿帽子,伪装成一棵树偷钓。

饲养的鱼贪吃,不一会钓上来不少白条和鲫鱼,还有黑鱼,但这都不是我们想要的,直到最后终于费力左拉右扯弄上来一条草鱼,两人带上扯下的竹栅飞奔到山凹……

烤的依然很香,但缺乏了那种甜丝丝的味道。传统做菜习惯是南甜北咸,我们北方孩子是很少吃到甜鱼的,以后又陆续偷了家里的红糖白糖抹上,仍然难以咀嚼到最初的味道。

对美食的渴望,又让傻柱铤而走险,再次偷拿了他爷爷的瓶装葡萄糖,钓上草鱼把它摁住输了液,烤熟一尝,嗯,就是那个味。

那时他爷爷病重,每天得挂好几瓶,天天上门的赤脚医生嫌背药累,用三轮车拉了不少过来堆他家里,我们用量也少,一瓶可以挂好几天,所以没有被发现。

很多吃文化都是在食材富足的情况下产生的,傻柱口味要求越来越高,居然还想吃微辣的,于是又开始偷辣椒,吃的油腻了,又想喝点酒。

他爸不喝酒,偷酒的任务当然就交给我了。我爸喝酒都是现喝现灌,我就在小店每次打好酒后,用瓶子偷偷倒点出来藏好,农村的水干净,随手把壶摁进水里灌满,掺的水不多,所以也没被发现。

后来又拿了小碗和酱油,剁了葱姜蒜蘸着吃,看见大人吸烟挺有趣,每次偷几根,抿两盅再吞云吐雾,学着大人长吁短叹,满脸沧桑的弹弹烟灰家长里短。

那时钓上来的还有两只硬壳小王八,把它们腰上拴了绳子一左一右的拔河,边喝边看,那感觉就像在酒吧小酌看美女演艺一样,兴致来了,再吆五喝六的划拳边吃边饮。

事情坏在傻柱对味道的更高要求上,那天我正在拉粑粑,他撵进厕所叫我快点出来钓鱼,掏出一瓶青霉素,说这个调味应该好吃,我拉了一半憋回去就跟他一块走了。

我们都不认识字,小孩子对药物并没有什么概念,想像葡萄糖烧鱼那么好吃,这粉未想必也是和胡椒粉孜然粉一个性质的。

那个时候的青霉素,可是个不得了的稀缺药品,突然少了一瓶,傻柱的爸爸开始找了,又发现丢了不少葡萄糖和盐水(忘了交待了,有几天还偷错了拿成了盐水),先是怀疑医生带回去了,那医生急的赌咒发誓,才考虑是否被儿子偷走。

他先找到鱼塘,发现看鱼的傻柱不在,远远看到烤鱼的烟,并隐约听到大呼小叫“…哥俩好啊…五奎手啊…”的划拳声,就狐疑的找了过来。

和他爸确认眼神的一瞬间,有点醉意的傻柱脸白了,甚至连手上的香烟都忘了扔。

他爸看到多天来扔到满地的鱼骨头、葡萄糖药瓶,以及被当做孜然粉的青霉素,一下明白了。

我当场吓跑了,远远听到傻柱发出杀年猪的叫声,就躲在田埂下面的野草丛中观望。

就见他爸已经把傻柱拎出了山凹,揪住衣领转着圈打,傻柱由猪叫已升级到牛一样哞哞的哭,正不知所措,远远听到有人在喊:傻柱爸!快回呀,你爹好像又不行了!……

他爸扔下傻柱,骂了句:玛个币的晚上不把你打死我给你喊爷!一溜烟的跑回去了。

我爬上田梗扶住傻柱一看,脸都打变形了,青的紫的外加鼻血,掺上打出的鼻涕,抹的跟脸谱似的。

无从安慰,只能扶着腿瘸的他一步一步往家挪。

傻柱不停的哭着问我:哥啊,这咋搞啊?…晚上要是打死了咋办啊?…

我也乱了方寸,一直走到鱼塘边的菜地,看到树上有我们绑的秋千,还有一个别人乘凉坐的破板凳,一下有了主意。

我问他:上过吊吗?他懵.逼的摇头:没上过,哥,我不想死啊。

我一下子来了劲:是假上吊,懂得不?我都假装好几回了!先把麻绳套脖子上,听见大人回来,一脚踢倒凳子,他们就老实了,哪里还敢打人,我妈还煮鸡蛋哄着我别死呢!

说着我扯下秋千绳子,熟练的上树拴好:我教你一遍,你学好哈,手一定要垫在脖子和绳中间,要不真吊死了,千万要等到大人开门进屋才能踢凳子哈!

再六的交待,傻柱表示完全明白,我站上高凳,掂起脚尖把脖子往打着活结的绳圈里一套。

玛的,柳树的树枝比家里精挑的上吊树枝柔韧性大,沉了一下居然弹了几弹,脖子上的活结一下勒死,虽然经验丰富的在喉头处垫上了手,但仍然勒的剧疼,慌乱中还特玛一脚带倒了凳子!

这下双脚落了空,窒息让我两腿如同在狂蹬自行车,傻柱惊问:哥,我腿疼,蹬不到那么快咋办?!

我憋的顺头冒大汗,奋力从嗓子挤出一句话:蹬你…玛勒个币!快…拿凳子……

傻柱有点慌:哥,你眼睛都鼓的快掉出来了,头上大筋咋跟蚯蚓一样啊,怪吓人的,下来吧哥…

我一边狂踏太空舞步嘶吼:…凳子!…快!一边奋力用另一只手拽着绳子引体向上:…喊人…救我…

傻柱似乎意识到这不是表演,低人一等的智商让他乱了方寸,大哭着过来就往下拽我:哥啊…你不能死啊!

本来集垂死之力拽住绳子还能勉强撑一会,这一扯,over了,一下结结实实的勒进肉里,朦胧中,就觉得舌头从嘴里不由自主伸了出来。

眼睛已经看不见了,最终的印象,是傻柱不停的大哭往下拽,好像裤子都被他拉掉了,耳边嗡嗡作响,身上轻飘飘的好像腾云驾雾,貌似还听到了来自天国的天籁之音……

正所谓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好人不长寿,坏人活千年,我能够生还真多亏了平时的作恶多端…

那个时候正好老爸来找我!

农村人朴实,谁家有大小事情都去随礼,我家自弟弟出生后总是在外随,一直没有喜忧事,受过礼的乡亲一直伺机想回个礼。

好死不死的事总会发生,老爸犁田时,把小脚头犁掉了一个,预感乡亲会来,提前让我拿大皮壶打白酒。

我承认那天确实偷拿了不少钱,酒自然买不到那么多,大雨中找了个淌水的小河沟,随便灌了白水充数。

果然乡亲们都来随礼,兴高彩烈的庆祝脚头子犁掉了,见到回头钱的老爸高兴啊,带伤奋战炒了不少菜,抱着大皮壶一瘸一拐的给乡亲们倒酒。

倒到被我用狗口.过的二大爷面前(见拙作),碗里突然倒进两条活泥鳅,尼玛灌水时天黑,不小心把泥鳅灌了进去,卟卟嗒嗒蹦的老欢了…

惊呆的乡亲们随后哄堂大笑…几年没办过事的老爸颜面尽失,铁锹都不拿,怒不可遏的扛着最大的铁洋镐到处找我…

…朦胧中我睁开眼睛,发现老爸坐我旁边抽烟,虚弱的问了一句:…老爸,你咋也死了?

他扬手一个巴掌:死尼.玛拉个币,咋不吊死你个崽子,跟我回家,说说酒壶里的泥鳅哪来的?……

……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逝,几十年弹指一挥间…要问那次我印象最深的,是被吊死还是挨打,我想说,都不是,唯一长了记性的,是千万别拉屎拉了一半去干坏事,因为,在众多乡亲面前,被打了一裤裆还从裤腿掉出一坨,那是真难看……